工程已干了两个多月了。
徐霖和沈令月沿渠看了看,闸口已是差不多快完工了,剩下主要还是宽渠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挖。
徐霖来此处不是来摆架子,不让人行礼招待耽误时间。
只到了孔县丞所在的地方,让孔县丞回来说了说话。
孔县丞看着眼前的工程与徐霖和沈令月说:“原预估,这工程起码得要个半年才能彻底完工,堂尊和月姑娘看过了,应该也看出来了,以眼下的进度来说,再干一个多月应是能成了。”
这自然也是有原因的。
他这工程耗时耗力主要在挖宽渠。
因为老百姓踊跃,来一起挖宽渠的人多,干活也都不躲懒,所以便把工程的时间大大缩短了。
徐霖点头道:“乐溪县雨水多也就多在六月和七月,能在雨水多起来之前完成最好,今年便是多雨,也不怕了。”
孔县丞跟着点头,“只要土地不受淹,收成必然比之前好。再如此养个几年,粮食的产量更是会好起来的。”
这也是他们干这些事的最大动力与目标。
徐霖和孔县丞说罢了,沈令月在旁边又笑着道:“这工程要是成了,造福百姓,福泽后世,让乐溪的百姓永世不再受涝灾的困扰,二老爷可就是大功臣了,是要被写进乐溪县的县志,要载入青史的。”
孔县丞自然不敢居功,忙道:“卑职能有什么功,若不是堂尊和月姑娘信卑职且支持卑职,卑职是什么也干不成的。”
他虽有不少的治理河道的成功经验,干过不少相关的事,但如此大的工程,还是第一次干。
若真有了大功绩,他也不敢独揽到自己身上。
沈令月仍旧笑道:“不必谦让,是你的就是你的。”
孔县丞哪能不谦让,仍旧道:“那也得先是堂尊和月姑娘的。”
沈令月和徐霖一起笑出来,不再与他让了。
***
孔县丞这回估测的时间大差不差。
不过又一个半月,剩下的工程便全部完工了,集众人之力挖成的宽渠横卧在乐溪县的大地之上。
造工程的这几个月内,乐溪也有阴天下雨的时候,但雨水都不大,也不是连绵不绝很多天,所以尚不能知工程是否有用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又是好天气,热气腾腾地直入了盛夏。
吴玉兰生完孩子坐完了月子也未怎么出门,每日仍在城西的家中安心休养。又休养了一个月,养得身子大好。
吴玉兰养了两个月,孩子自然也两个月大了。
两个月的娃娃不像刚出生时那么小,长大了一圈,能挥舞着两只小手啊啊啊地“说话”了。
吴玉兰和孩子都能见风了,怕他们一直呆在城西闷得慌,而且香竹他们也乐意看看小孩子,给生活添点乐,于是沈令月便又把沈俊山和吴玉兰接到了内宅来。
虽除夕的时候来过,在一块相处过两日,可到底是与县太爷住一起,沈俊山和吴玉兰少不得还是有些拘谨拘束。
不过到内宅安置下来,见面与金瑞若谷香竹说上些话,看着他们喜笑颜开地逗孩子玩,不过相处两日也就又放开了。
沈俊山和吴玉兰原也没打算在县衙多住。
住了两日觉得差不多了,晚上先把孩子哄睡觉了,吴玉兰趁着梳洗前的时间,来找沈令月说了这事,只说明儿就回去了。
听了这话,沈令月还没出声,香竹先开口问道:“嫂子才住了两日,怎么就急着回去,难道是有人说你什么?”
那肯定是没有了。
吴玉兰道:“若是有人说什么,凭嫂子这脸皮,是片刻也不好意思待了。只是觉得,住久了麻烦,你们都是有事在身的人,要忙这个忙那个,我们来住两日玩玩就是了。”
正所谓,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。
到底不是自己家,住着肯定没有自己住着舒服自在。
于是沈令月也就点了头道:“那好,明儿就再在这里呆一天,到了晚上街巷里人少,我送你们回去。”
吴玉兰点头,把这话与沈令月说定,也就回去了。
回屋梳洗一番,与沈俊山先后躺下准备睡觉。
天气热,也不是躺下就能入眠的。
两人晒着扇子,又说了会话。
开始说的是明儿起来收拾收拾行李回去的话。
话题换了几换,又说到了天气上。
沈俊山轻摇着扇子道:“天气都这么热了,已是正夏天了,也未见太大的雨水,难道今年也是个和去年一样的好年头,不会有太大的雨水,刚好够浇灌田地的?”
吴玉兰听了话道:“若是如此,那自然是最好的。”
想起往年雨水多的时候,乐溪河泛滥,那么多土地受灾,焦得人连觉都睡不着,那滋味是好受的?
若年年能都像去年那样,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,那才是好呢。
沈俊山想了想,“那衙门挖了四五个月的宽渠,造的那闸口,若是用不上,岂不都白干了?”
哪有因为造了工程,就希望有大水的?万一这工程不行呢?
吴玉兰:“今年用不上,怎知明年用不上?只要能起到那孔县丞说的作用,不让乐溪河里的水淹了田地,迟早有用。”
说来也是。
风调雨顺的年头才有多少。
因为这事与他们切身相关,他们虽十分关心这事,但操心不到,因而说上几句,也就没再往下深论了。
他们到底是普通老百姓,能改变的事情实在有限,懂的少,也说不出什么来。
夫妻俩这般说着话,说出了困意来,也就睡着了。
结果刚睡到半夜,忽被屋顶猛然炸开的雷声也惊醒了。
如今有了孩子,惊醒后两人也顾不得自己,沈俊山忙伸手抱起已被吓哭的孩子来哄,吴玉兰则伸手捂住了孩子的耳朵。
两人哄着孩子时,屋顶又滚过雷声,但没有刚才的那一声那么炸。
伴着雷声的,外头还有有如从天上往下泼水般的雨落声。
吴玉兰往外看一眼说:“怎么半夜三更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雨来了?”
昨儿傍晚天气还好好的,瞧着一点也不像是会下雨的。
沈俊山轻摇着孩子接话道:“睡觉前还说今年是个好年头呢,谁知半夜下起这么大的雷雨,莫不是叫咱们说的?”
吴玉兰:“风雨归天管,咱们哪来这么大的本事。”
不过是老天爷今夜就该要下雨罢了。
而这雷声雨声惊醒的又何止他们一家三口。
沈令月香竹,金瑞若谷,还有徐霖,全都被惊醒了过来。
出了内宅,孔县丞也醒了。
若放到全县,十有七八的人也都被这雷声惊醒了。
而这雷雨,来的急去的却不急,直到次日天亮也未曾停。
以如此雨势再下过半日,许多人心里便都不自觉慌乱闷重起来,与往年一般,觉得地里的庄稼又要完了。
不过今年又与往年不同,他们筑了闸口挖了宽渠。
但这闸口宽渠到底有用没用,无人知道,因而大家便一边忍不住担心,一边心里又怀揣着希望。
到晚间时分,雨势未有明显变小,许多家中供有神佛之人,已跪倒在神佛面前,烧香祈愿拜起来了。
这会自然不求别的,只求这雨能早些停,能给地里的庄稼多一些生路。
那地里的每一根庄稼,可都是他们的命根子啊!
因为这雨下起来后就没停,沈俊山和吴玉兰自然也没能回去。
他们只好就留在衙门里,等雨停了再回去。
可瞧着这雨势,真不知何时能停。
沈俊山和吴玉兰也忍不住担心,在心里默默求神念佛,希望家里的田地都不要受灾才好。
浓稠的夜色中。
徐霖站在正房的廊庑下。
廊外雨水成幕,落地溅起,打湿了他的衣袍。
沈令月从窗里看到了他,便出来沿廊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徐霖转头看沈令月一眼,问她:“还没睡么?”
沈令月轻轻吸口气道:“这雨已经下一天一夜了,搁往年,会有大片的土地受灾,这一晚,怕是没多少人能睡着。”
这是事关温饱的绝对大事。
他们谁都不知道那闸口宽渠能起多大的作用,心里被担心和忐忑占据大部分的地方,所以都睡不着。
徐霖轻轻闷口气,没再说出话来。
他和沈令月并肩站在一起,就这么盯着廊外的雨幕。
正如沈令月所说。
这一夜,县里的大部分百姓都没有睡。
他们烧香的烧香,求神的求神,拜佛的拜佛。
嘴里无一不在念着求:“早些停了吧,早些停了吧。”
不烧香不磕头的,便都盯着屋外的雨看。
那些被日头灼黑的干瘦脸庞上,无不挂满了沉重的担忧。
而老天似乎听不见人们的祈求一样。
雨水无情地泼了一天两夜后,又连着下了半日。
又半日之后,雨势才见变小。
而雨势刚一变小,大家便全都不能在家里待住了,多的是人连斗笠都不披戴,直接冒雨踩着泥泞,急着往田里去。
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自然也反应迅疾。
他们也顾不得雨天道路泥泞与难行,直接穿上蓑衣戴上斗笠,急急往田里去。
一时间,百姓由四方而来,如趟水的蚂蚁一般,一点点聚集到乐溪河泛滥能殃及到的土地上。
来的路上,个个脚踩深泥,脸挂雨水。
到了地里头,瞬时全都愣在了原地,原本只有担忧和愁苦的脸上,全部瞪眼张口变成了巨大的震撼。
徐霖和沈令月来到田里,看到眼前的景象,也怔住了。
虽心里有预想,但远没有亲眼看着来得感觉震撼。
暴雨下了这么久,地里的庄稼全部没有被淹。
水田里的水是适宜的高度,多余的雨水全部流入宽渠,顺势而下,引入了深海。
原本只有泥石的宽渠此时灌满雨水。
浩浩汤汤,像吸纳了无数祈愿而成的巨龙。
斗笠防水效果没那么好,有雨水沿着额头流下来。
说不清眼角的湿意是不是雨水。
沈令月最先笑开,出声说了句:“成功了!”
是啊。
成功了!
那些呆愣的百姓回过神来,忽而全都满面热泪。
虽然雨还没停,淅淅沥沥地落在脸上,打湿脸颊,但他们比谁都清楚,脸上那是热腾腾的眼泪。
没有灾年了。
不会再有灾年了。
大家哭一气激动一气。
有人发现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也来了。
他们这会什么也顾不得了,在雨中在泥泞中纷纷跪下来,带着满脸的眼泪高呼:“青天大老爷!”
孔县丞这么大把年纪,也把眼眶哭红了。
他忍了好一会忍住,冲百姓高声道:“别跪了!雨还没停,都别受凉了!地没有被淹,大家都可放心了!回家去吧!”
孔县丞这么一说话。
大家又冲他呼:“感谢二老爷!”
这么多人,二老爷也不能全扶起来。
于是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喊:“回家去吧!都回家去吧!”
沈令月和徐霖低眉擦一下眼角,一起笑起来。
然后两人跟着孔县丞一起喊:“都快快起来!回家去吧!都回去洗个热水澡,踏踏实实的,好好睡一觉!”